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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诗歌以生命了吗?

时间:2014-06-11 11:27来源: 字体设置:

 

(浙江温州中学/刘建华)

我们期待用诗歌陶冶情操,但如何陶冶呢?做出题目、得个高分,还是让诗歌进入我们的生命?做题人和出题人的答案都是不约而同而且毋庸置疑的,阅读是为了让诗歌进入我们的生命,陶冶我们的情操,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但能做到这样,其实很难,我们在做着诗歌鉴赏题的时候,我们是在做着什么呢?且看这样一道题。

阅读下面这首诗歌,完成各题。

禾熟①

孔平仲

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②谷登场。

老牛粗了③耕耘债,啮草坡头卧夕阳。

[]①此诗很像一幅古代农村风俗画。清初画家曾借此题画。诗人做过地方官吏,熟悉农村情况。他多遭贬谪,厌倦官场,正好借这乡村的野朴淘洗心情,抒发胸中的积郁。②窦:水道,水沟。③粗了:刚了结。

1)一、二两句,勾勒出了农村的(      )景象。

2)三、四两句取象老牛,诗家评说“用意很深”。对诗人的“用意”,你是怎样理解的?

不看注释、不看问题,我们朴素地只看这首诗。首句“百里西风禾黍香”,大笔勾勒出农村金秋季节的画面。西风吹拂下,波翻浪涌,香气袭人。面对此境,诗人为之深深陶醉。“鸣泉落窦谷登场”一句,诗人收束目光,由阔大之景集中到泉水沟窦和一派繁忙景象的打谷场上。“老牛粗了耕耘债,啮草坡头卧夕阳”诗人的目光离开了繁忙的谷场,注目坡前,看到了刚释重负、横卧坡头啮草的老牛,它正自得地享受主人给自己的奖赏,它不争不怨,知足而乐,随遇而安。在这里,老牛是一个知足而乐、悠然自得的形象。

上面这道鉴赏题的答案如何呢?答案如下:“(1)丰收 2)、诗人借刚释重负、卧坡吃草的老牛抒发内心的郁闷:自己仕途坎坷,官场劳顿,何异于老牛的耕耘之债?然而老牛的役债有了结的时日,而自己何尝不想卸却重负,舒闲疲惫的心呢。”

第二题,“诗家评说‘用意很深’”,这来自《宋诗鉴赏辞典》。但《宋诗鉴赏辞典》对诗的主旨是这样表述的,“通过对老牛的赞赏,抒发长期蕴积胸中的郁闷之情。诗人仕宦的坎坷,官场生活的劳苦,就如同老牛的‘耕耘之债’一样。然而老牛的役债终有了结的时日,而他也希望尽早了却役债、像老牛那样释却重负、舒闲一下长期疲惫的心灵。”从诗中看,老牛已卸却重负,悠然自得了。而这道题的答案把侧重点放在借老牛抒发郁闷上了,明显侧重点不同,诗歌是借老牛抒发出了郁闷,老牛知足而乐了,而答案却纠缠在郁闷之情上。

而注释里“多遭贬谪,厌倦官场,正好借这乡村的野朴淘洗心情,抒发胸中的积郁”过于强势地加诸诗里,使得这首诗我们无需读诗,只读注释就可以作答了,诗歌反而成了注释的背景。而事实上,孔平仲一生虽然多遭贬谪,厌倦官场,但是做此诗时,正是他得志之时。虽然官场事务繁忙,但是繁忙过后,他如诗中老牛般,享受这忙里带闲的生活,悠然自得。而且整首诗风格清新自然,如同随意写来,不加雕琢。

而“被贬”式的解读似乎有席卷文人之势,谁的一生没有忧伤悲愁,而“被贬”似乎成了忧愁的永恒源头。这一背景帽子被任意地戴上给众多诗歌。而诗歌的解读非背景不成吗?葛兆光曾说“所谓‘背景’只不过是另一些称作历史学家的人们对历史记忆的追忆,层层地转化早已使它不成为真实事件本身,而只是对事实的解释。正像M·海德格尔所说的它只是‘历史解释’并早已向‘理解的方面转化’,客观早已成了主观。所以,二者之间(诗歌与背景)并没有谁决定谁的因果链条,‘背景’只是阐释者借以理解诗歌的途径之一,……相当多的诗歌并不需要背景的支撑为靠山就可以拥有完足的意义,特别是那些历久弥新、传诵不绝的抒情诗歌。

不能朴素地面对诗歌是误读,不依靠独立思考、整体把握,只迷信所谓“权威”也是一种误读。给诗歌做诗词鉴赏题已经是把诗歌放在了刀俎之上,而这样错误的一刀,堪将诗歌凌迟得面目全非。

海德格尔说,诗,是存在真理的涌现。所以,读诗,就是让诗人的存在真理如其所是地显现,感受另一个生命,感受另一个生命心灵涌动的时刻。而面对这样的生命,我们不应带着一把刀,即使带着刀,也应如庖丁一般,给牲者以尊严,还诗歌以生命。

怎样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面对一首诗,看它是不是感动了我们,能不能调动我们类似的经验和感受,是不是比我们的生活感受更深刻、更有想象力。

香菱怎么读诗的呢?《红楼梦》四十八回中写到: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却是有理有情的。……《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大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似的。若说再找两个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便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做晚饭,那个烟竞是碧育,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香菱是根据直觉来读诗,“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却是有理有情的。”这种直觉又建立在能否调动自己的经验感受上。所以,她为“倒像又到了那个地方”,“倒像是见了这景似的”,“难为他怎么想来”所感动。

意象派诗人庞德也把依直觉来读诗这种办法作为鉴赏诗歌的重要方法。庞德说:“读哈代的诗歌,没有人不会感到他自己的生活以及那些已经淡忘了的时刻,又重新浮现于脑际,忽这忽那,飘忽不定。你对真正的诗歌,还会有更好的鉴别办法吗?”(王光明《读诗的三个问题》[J].《诗刊·上半月刊》20041011

当然,除此之外,我们也并非束手无策。 叶嘉莹先生用“兴发感动”(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M] .中华书局.2009)从本质上把握诗歌,为何“兴发感动”能作为诗歌最根本最重要的质素呢?叶嘉莹认为它体现了那种最深沉广大的生命的共感。所谓宇宙之间,冥冥中常似有一“大生命”之存在。此“大生命”之起结终始,及其价值与意义之所在,虽然不可尽知,但是它的存在,它的运行不息与生生不已的力量,却是每个人都可以体认得到的事实。“我”之中有此生命之存在,“他”之中有此生命的存在,“物”之中亦有此生命之存在。故而我们常可自此纷纭歧异的万象之中,获致一种生命的共感。这不仅是一种偶发的感情而已,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而中国诗词恰能予此以充分的呈现。我们从“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里感受到超越时空的悲凉,这样的悲凉不仅杜甫所感,我们也可以感受到。我们被这萧索的秋景感动,也被人世间悲欢离合的现象所感动。这时,我们进入到了诗歌的内里,我们萌发的感动与诗人的情感有了共鸣。如此,我们给了诗歌以生命。

此外,我们还可以以己证诗。用我们的生命来验证诗歌。也即朱熹所说的“切己亲证”,“读书,不可只专就纸上求理义,须反来就自家身上推究”。所以,面对一首诗,我们可以问,这首诗和我的生命发生关联了吗?《禾熟》所描绘的虽是一幅农村风俗画,但和我们的日常的生活却又如此相似。我们日日劳碌,但脑海中还有美好的期待,我们仿佛看到工作完成后的喜悦,好似闻到“禾黍香”,看着劳动的成果,“鸣泉落窦谷登场”。待完成一日的工作,看着自己的成果,日日倦于工作和生活之中的人们,好似了却了“耕耘债”,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喝茶,“卧”看夕阳西下,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美好。人生,谁不曾负重前行,谁不曾是那个老牛呢?我们以己证诗,真正的把自己融入了诗歌里,也让诗歌进入我们的生命中。

还有,诗歌的含蓄、精微,使得诗人不会把所有的话都讲完,他只能提几个要点,其余的部分靠读者去想象、配合、组织。这一点关系到作品的命运,也是读者能力的一个测试。所以法郎士说,读文学作品是一种灵魂的探险。展开联想,对诗歌进行自我理解。中国自古有“诗无达诂”之说,西方接受美学也认为读者在文学欣赏中具有创造性。诗歌表现出来是一句话一行字,本身没有形象性,但人们在欣赏中却能产生丰富的形象感,这都是因为进行了想象。“百里西风禾黍香”,一个“香”字,蕴含丰富,既可以是禾苗的香,也同样可以理解为,想象禾熟后的稻米香,这里其实就是诗歌词语的言简义丰,以及跳跃性的特点,“香”更恰切的理解是成熟后的稻米香。这中间,需要我们想象。而且。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所以在感受诗歌所表现的的现象时,还要进行恰当的联想。“老牛粗了耕耘债”,于老牛而言,耕耘也本是它的任务它的生活,这里一个“债”字,就很容易让我们联想起人的行为,是人在还债,是作者历经官场生活的劳苦,就如同老牛的“耕耘之债”一样。而“啮草坡头卧夕阳”是他希望像老牛一样释却负担、舒缓身心的疲乏。这是可以预期的联想。同时还有非预期的联想,这老牛就是读者,读诗的人也会如诗人一般,释放这样的疲倦,感受这劳作过后的惬意和美好。这样诗歌就和读者本人的知识经验联系在一起,读者把自己放入了诗歌中。

当然我们可以通过诗歌鉴赏题来进入一首诗,但更多的诗歌鉴赏题都关注语言内容及结构层面,我们只看到了皮和骨,但只看到皮和肉是不够的,想真正进入诗歌,应是感受血肉之躯下的灵魂所在。当我们将诗句一个词一个词地细读,将极其精炼的词还原到诗人当时诗心涌动的刹那,相信我们和诗人的生命在此刻共鸣,我们给了诗歌生命,诗歌也使我们塑造了一个新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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